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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志愿者在安宁疗护病房的陪护日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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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北京市仁爱慈善基金会安宁疗护项目的一名志愿者。北京大学首钢医院安宁疗护中心是国内最先按照国家卫计委《安宁疗护中心基本标准(试行)》设置的安宁疗护病房的医院之一,而我们作为志愿者会每周去一次北京大学首钢医院安宁疗护病房。在这样的因缘下,我认识了一位坚强、爱读书学习,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朋友——汪老先生。

老先生的儿子对我们讲,他父亲是一个比较内向的人,与家人之间的交流比较少,他们没想到父亲会与我们讲了那么多他自己的事情……我答应将老先生与我们之间交流的话语和故事整理成文后给他们看,所以有了以下这些片段的文字记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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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见老先生是在今年的6月13日,那一天下着瓢泼大雨。刚见面时他还有些许的拘谨,总说自己很冷,一直在拉被子。我们轻柔地与老先生对话,帮他掖被子,渐渐与我们熟悉后,老先生的话匣子打开了,我们静静地倾听。那一天,我们知道他喜欢看医学书籍,经常整理日常笔记,喜欢看养生节目,也希望有好的身体。当老先生讲到生病时最需要亲情的陪伴,他流泪了,我们轻轻为之擦去。我们就这样倾听着,时而赞同鼓励,时而欢笑相应,老人的脸色渐渐红润,自己把紧缩在被子里的胳膊伸展出来,并说有点热,我们觉得老先生当时应该是比较开心的。那天我们临走时,老人用轻描淡写却又小心翼翼的言语询问我们是否还会来?好像担心我们洞察了他的心思,目光里又满是期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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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月22日那一天,老先生一见面便问我们,今天怎么只来了俩人?我向他解释原因后,他又说,最近自己总是犯糊涂,如果有一天不认识我们了,让我们别怪他……交流中老人说:“人怎样活着才有意义呢?鲁迅先生54岁就走了,但他写了那么多好作品激励后人,而我78岁了,也没有遗憾……”当天向护工了解老人的情况时,得知老人癌细胞已经扩散了,夜里会很痛苦。

6月29日,大家在休息室洗脸、洗手、消毒后,一起去看望老先生。那天老先生手腕上带了一串珠子,他告诉我们:“(这里有)九颗珠子,每颗上都刻着龙,这也是一种信仰,是大家给我的祝福……”那天他精神状态不太好,我们轮流托着老先生搭在床帮上的手,轻轻给老人按摩手背,帮他缓解疼痛,希望这心手相连的抚慰能够给予老人一点力量。(对于每位病人是否可以触碰,每次我们都会跟医护人员提前咨询沟通,也为确保病人的安全,又可以正确有效帮助到病人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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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月6日这一天,我将好友亲手编的金刚结送给了老先生,告诉他这是我们想给他的祝愿,老先生很开心地上下前后打量着,对我们说:“这个金刚结都是结,编起来很费功夫。五彩的颜色,每个颜色都代表着一份祝福。这些长短不一的结就像世间的人一样,每个人都不一样,每个人各有长短,但大家都需要相互包容,这个社会才会越来越好。”然后他一直握在手里。

7月13日当天老先生陷入昏迷,床边监测仪屏幕上各项指标数字的跳动显示生命的存在。他身边就放着那彩色的金刚结,我们轻声呼唤问候,老先生张着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,他知道我们来了,只是没能力回答。我趴在老先生耳边说着我的祝愿,我相信他能听见,他也能懂,我们想尽己所能让他这一刻获得安详……

7月20日, 我们担心了一周,见到护士先询问的老先生的情况,很欣喜,得知老先生清醒了,有点激动,依照惯例请护士为我们讲解今日要关怀的病人的情况,并由护士带领查看病人状态并与之沟通我们的到来。我们就站到门口,每次都能看到护士如天使般的对待病人的画面,我亲眼见到过一位叫“喜”的护士,像对待孩子般轻抚病人的头,安抚病人的情绪,听到过她对躁动的病人耐心轻柔安慰病人的话语,今天“天使”仍微笑着用轻柔的话语问候大爷,我们听到老先生说就是无聊,护士像要给老人变魔术般,笑着说:“您看看谁来了?认不认识她们呐?”我们配合着缓缓从门口一一进来,老先生见到我们后表情一下子从落寞转为喜悦,“记得,这还能忘啦,这是我的老朋友”。老先生高兴地说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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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老先生讲话已不如往常清晰,条理也有些不清,但说了好多,每句话又好像很有深意,我生怕错过老人对我们的叮嘱,努力听着,尽可能把听到的一一记录了下来。“你们是有情有义的年轻人,总来看看老人!现在能有你们这样的人,能做这样的事是社会的美德!”他告诉我们人要乐观向上,要规划好自己的生活方式!然后他说:“我虽然身体这样,但是,还乐意读书,读书是一辈子的事,不读书会太粗鲁,家长是什么样的水平,孩子就会跟着学!也别乱发脾气!病大的人脾气大!脾气大对自己不好!要控制自己!自己慢慢调节!人能活到一百岁,也要管好自己,因为孩子在成长,一辈子都要好控制自己”!  

我们说今天您比上周好多了,他说:“护士24小时的来看,大夫也经常来看。首钢医院这个医院做的非常成功!常有人参观,这里能人很多!我是有福气的人赶上好机会!这的院长顾晋,报纸都报过,我是他做的手术,别的医院不给治了,是闺女儿子联系人推荐给送到这来的!我已经78了,没有啥伟大的理想,但自己得给自己鼓劲,不给别人增加负担。我以前160多斤,现在瘦的很,瘦但还是活着,自己可不能丧失信心。”

老先生一直分享他领悟的人生智慧与记忆,我们担心老人讲了太多话会辛苦,劝说他休息,那一天大家很有默契的久久不愿离开........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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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月27一见到护士“喜”,她就招呼我们,快去看老先生,说他现在越来越好,说话底气十足,各种指标也恢复了,面对这样一位坚强的老人,我们很是欢喜。护士进来查房时,老先生告诉我们说这个护士唱歌很好听,护士笑着边检查边用甜美的声音与老人交流着问“您跟我说说,这三个人是谁啊?” 老先生不假思索自豪的回答:“她们啊!是我的老朋友”。护士又问老先生记不记得护士的名字,他偷偷看了眼护士胸牌,我们说老先生在作弊,大家都哈哈大笑,老先生也孩子般嘿嘿嘿的乐起来。可爱的护士告诉老先生说,等一会儿忙完了来为他唱歌。老先生那天的状态非常好,我们有的在床前与大爷说笑、聊着,有的为他轻轻按摩,静静陪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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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月3日 护士说老先生多脏器衰竭,血氧饱和度急剧下降,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,老先生的儿子、女儿、女婿守在床边,口鼻上扣着氧气面罩已经不能说话。老人的女儿俯下身子,轻轻的抚摸老人的额头并在他耳边说:“爸爸,您看谁来啦?她们给您带来的东西,我给您带上吧!”老人瞪大眼睛,呼吸急促,喉咙里呜呜呜的想说话。我们赶忙安抚老人,不要着急,不激动,好不好?老先生点点头说着好,好,并费力的抬起手臂让女儿给他戴上手链,之后久久凝视着手链。对于我们的离开老人显得异常激动,我心里说不出的复杂,见状劝说,没关系,我们先不走,不急。我们静下来,并告诉他我们会祝福他的,老先生点头。老先生渐渐平静之后,我抽出手,默默的退出病房。

8月6日 我收到家属发来的信息“父亲于今晚19:14离世,走的很安详,很平静,没有痛苦,感谢您们一直以来对老人家的关心与祝福!代父亲向您们表示谢谢!也代表我家人向您们表示感谢!”当时我写了很多话想回复安慰家属,在那种情况下我觉得语言很苍白,面对老先生的离去我最后选择合掌默默为老人祈祷善去,同时为家属祈祷平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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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老人给了我们上了一堂精彩的生命课,用他宝贵的经验给我们讲诉了很多人生道理。他坚强、好学,他告诉我们,人与人之间要和善友好,相互鼓励, 面对生活赋予的苦难,要接受它,更不要丧失信心……他让我们反思当死亡来临那一刻,我们是否能如老先生般没有遗憾,他让我们更懂得人生无常,要珍惜生命善待身边人,也让我们更加坚定要把安宁志愿服务用心做下去,令更多人的生命得到呵护。

(北京市仁爱慈善基金会志愿者 宛霞)